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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荣成拆迁社会调查:一家化工厂与60户人家
来源:《新快报》 | 点击数: | 更新时间:2010年04月15日

      调查指导:

  《光明日报》记者 冯勇锋

  《科技日报》记者 李禾

  《南方周末》记者 冯洁

  本次调查目标点位:山东荣成市崖头镇南耩村

  涉及利益相关方:山东恒大化工集团、山东荣成市政府、崖头镇南耩村村民

  调查札记

  2009年11月,一群志在对中国环境保护社会现状进行“点状事件调研”的人,碰到了来自山东荣成的几个村民,他们到环境保护部门和民间环保组织诉说情况,希望能得到一些帮助。在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调查小组两次到山东荣成进行调研,对涉及此事件的各个方面进行了相对周密的采访,最后,他们发现,许多表面上与环保有关的事,也许与环保无关;而许多表面上环保无力参与的事,其实也未必不能从环保角度去参与。在这个世界上,许多事情是高度相关的,只要你愿意发力,都会有所改变。

  资料显示,恒大化工的前身是荣成市化肥厂,始建于1969年,1998年改制为股份制企业。公司固定资产5亿元,拥有化工生产、乳品加工、奶牛养殖等主要经济实体。目前,拥有1300多名职工。与化工厂比邻的是荣成市崖头街道南耩村的300多户居民,位于“恒大化工”的北边,两者相邻几十年,逐渐粘连在一起。目前,化工厂北墙与墙外第一排民居的最近距离,只有两三米远,与第三排民居的距离,不足100米。村庄房屋已是小区化形式,分东西两排。其中南部靠近化工公司的几排是平房,据说是因为地势高;往北几排则是2层至3层小楼。

  采访中,荣成市安监局的局长介绍,在化工厂初建的那些年,那里并没有那么多居民,化工厂与村落之间的距离也没有这么靠近。随着南耩村人口的不断增加,新建的房屋越来越靠近化工厂。由于南耩村紧靠荣成市区,随着农村城镇化、工业化进程的推进,村民们的土地陆续被征用一空。村民们以被动丧失土地资源为代价,换取了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非农业户口,但也仅仅是身份上的转变而已。村民们的社会保障、权利机制并没有根本性质的转变,他们应对风险的能力仍旧近乎为零。之后,陆续有外来人口到这里买房,现今的南耩村住户,接近半数是外迁而来的。

  随着民众科学素养的不断提升,越来越多的老百姓已经意识到——哪里有化工企业,哪里就会有重度污染,生命安全与身体健康,就要接受各种不可预知的挑战。与恒大化工3米为邻的南耩村村民们也毫不例外。

  一家化工厂与60户人家

  36岁的宁思林说话温和,普通话好,大专学历,年轻,聪明。最后几户不愿接受低额补偿又不要劣质小产权房的山东荣成崖头镇南鞲村村民,曾经想推选他来为村民讨回公道。直到他们发现,只剩5户人家时,每个人都是代表,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权益而战。

  宁思林的两只手都有严重残疾,几乎可称得上“无手人”,但浑身上下透着聪明劲。2001年,宁思林和妻子宋桂玲在一个远房哥哥的介绍下,花3万块买了崖头街道南耩村的一套平房,120平米,还带个封闭的院子。这地方好啊,往东过一条马路就进城了,往北去自己工作的厂子又近。村里原先也就300户人家,后来周围建厂子,把田地征用,村里人就成了非农户口。因为这地段和户口,好多人跑来买房子,农村人都想在城市里安家。

  小两口没想到,从此,他们就开始了“被折腾”的日子:从早到晚,工厂、车辆、工地的轰轰轰的声音不绝于耳,两口子很长时间才适应了在这种噪音下睡觉;院子里种点菜,整天蔫头耷脑的,叶子黄不拉叽,有时还顶一层黑灰;从井里压出来的水,烧开后上面漂着一层令人恶心的白沫,放两天沉淀后桶里就结一层青苔,有人把那水拿出去化验过,说是根本不能吃。

  折腾他们的,不知是家门口那家日夜开工的山东荣成恒大化工(集团)有限公司,还是誓死为化工集团征地的荣成市政府,抑或是街上各色趁机滋事、借事发财的“江湖好汉”。

  恒大就在他们的房子往南不到50米的地方。那原是上世纪60年代的集体企业荣成化肥厂,生产氨气、氰氨,做肥料用;后来又多了烧碱、氯化氨。1998年改制成公司,似乎成了民营企业,又开始增产环已氨、吗啉、碳酸氢氨、液氨、甲醇、甲醛等,恒大的产品逐步“丰富”起来。早先,氨气的味道虽然不好闻,但听同村的包秀萍说,厂子旁边那条河沟一直能洗衣服。但渐渐地,它变成了一条臭水沟,不仅恒大,上游肉联厂、钢丝帘线厂、发电厂通通往那里面放污水。包秀萍1999年之前就在恒大公司工作,她的工作很“轻松”,就是专门在半夜时分偷偷放污水,“现在他们也不处理,因为厂子觉得处理污水太贵了。”

  宁思林有点后悔,买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化工厂有污染呢?

  可那点折腾还算小的,搬进新家没几个月,就碰上件让他们至今想起来都“惊心动魄”的事情。

  2001年7月21日凌晨3点多,因为天气炎热,开着窗子睡觉的两人突然一阵胸闷,给憋醒了。正迷糊间,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快跑快跑,化肥厂要爆炸了!”吓得两口子赶紧起床。“不要开灯……不要骑摩托车……”外面的声音不断传来,村子里嘈杂异常。空气中有股味道让他们喘不过气来,匆匆拿块毛巾堵住鼻子就往外跑,门也顾不上关了。冲出去一看,满村满巷的人都在跑,孩子哭大人叫,那情景,真好似鬼子进村扫荡一般。

  后来他们才知道,半夜敲门的是恒大的职工,厂里氨气突然泄漏,工人们来不及走大门,直接从围墙翻过来挨家挨户敲门,怕有人给熏死。7点多,恒大派出三辆车把全村人拉去医院检查,每人开了点药,还有眼药水。有几个人因为吸入太多氨气,得住院治疗。

  宁思林两口子疲惫地走回家,一晚上给折腾得够呛。这时才发现,种着花菜、辣椒的菜园子已经惨不忍睹,氨气落下来变成氨水,菜都给烧死了;桔子树虽然还活着,但桔子就别想吃了。他们有点庆幸人尚无恙,可更多的是害怕,今天是逃过去了,以后再有这事儿该怎么办?化工厂天天在那儿生产,设备又年久失修,不知道会发生什么。10点多,有人吵吵嚷嚷着要上恒大讨说法,宋桂玲也跟着去了。百来号人跑到厂子里静坐,要他们赔偿。静坐的结果是菜地果树受了损失的村民得到几百至千元不等的赔偿。后来他们又向市政府投诉上访,希望整顿恒大公司,这样下去太危险,但没有任何反响。

  2005年的某一天,这个化工厂又发生了黑烟突喷事故,村里瞬间黑雾一片。房子外面,直到村了最北端,都落满了黑灰。包秀萍的儿子出去玩了回家,妈妈一看,怎么满脸漆黑?宁思林已经记不得,后来究竟下了多少的雨,才让村子恢复面貌。

  仅一年之后,更慑人心魄的事故再次发生——2006年的一天,化工厂的3个氨气罐忽然冒出3个大火球,最大的火球高达3层楼。市消防队很快出动把火扑灭,才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

  这接二连三的事情弄得村民整天惶惶不安,一些骨干分子不断地主张要维权,不断地写投诉信、上访;住在工厂周围的人,暗地里都希望恒大化工这个“定时炸弹”搬走。

  2008年9月,村民隐约觉得盼到了福音:厂子好像停了!突然间没有了噪音,那股让人头晕恶心的气味也不似乎闻不到了,村里在恒大工作的人开始休假了。村民们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说因为金融危机,厂里产品积压卖不出去所以停止生产;也有厂里职工传出消息,说安全许可证要到期了,省里不再批准。难道投诉真的有了效果?

  可是,这世界却总在跟人开玩笑。

  2008年9月18日,宁思林看到一纸房管局张贴的拆迁公告,这公告不是给恒大化工,而是给离恒大最近的60户居民的,包括自己家在内:居住在恒大化工距离不到100米的南耩村60户村民要搬迁到村子的西北侧,由城建公司负责建楼安置。安置房建在什么地方呢?就在村子最北端,征用村里人的耕地。盖房子只要6亩多地,却征了24亩,剩下那18亩干什么用?作为支付给城建公司的施工成本。村委会开始一家一家找去签拆迁协议,以为大家都愿意搬进新楼房。

  没有一个人肯签。

  市政府的房管局又提出不住安置房的,每平方补贴1600元。宁思林想想就好笑,街对面的房子都涨到3500元一平米了,你这补贴连一半都不到。再说了,原来的房子在宅基地上,有产权的,菜地上盖的安置楼属于小产权,到时候政府不承认,他们又跟谁讨说法去?

[责任编辑:wayne]